2017「年度朋克」出炉

08-17 23:03 首页 一时半刻


大概去年的时候,在东莞电视台和东莞海关的大楼背后,有一条新开辟的无名路要命名,有关部门一位工作人员原来是一时半刻的读者,他微信问我有什么好提议。

 

要是有机会能给一条道路命名,那该多有趣,于是我认真想了几个名字,报给这位部门人员。


结果当然没被采用,但我也好奇他们的选择,发现最后这条路的正式路名是——「规划四路」。

 

前阵子看到一篇叫《怎样在北京拥有一条以自己名字命名的道路》的文章,作者说其实很简单,在北京还能免费:


其一,你要找到一条目前没有名字的道路;

其二,制作路牌,贴于该路段相关位置;

其三,坐等网络地图收录;

其四,加入「民政区划地名公共服务系统」正式转正,完毕。


这篇「指南」的作者就叫葛宇路。

葛宇路,是一个人名,也是一个路名。



他是中央美术学院的硕士研究生,1990年生于武汉。


2013年,葛宇路在北京地图上寻找到一条空白路段,并贴上用「葛宇路」这个名字制成的路牌。没想到随时间推移,附近居民、快递小哥都以为这条路就叫葛宇路。


2014年,高德网络地图首先出现葛宇路,位于朝阳区双井附近(高德地图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区划地名公共服务系统指定官方地图)。葛宇路很兴奋,就开始去制作符合现场环境的正规路牌。


2015年,葛宇路被百度地图、谷歌地图导航软件收录。不久后,市政路灯以葛宇路的名称进行编号。


2017年7月13日,「葛宇路」路牌因网友曝光而被北京双井街道办事处和城管部门联合执法,拆除「葛宇路」路牌的过程仅一分钟,几名城管拿螺丝刀拧开螺丝,白底黑字的路牌随即被卸下,该路又成「无名」路段。


在「葛宇路」路牌被拆除后,中央电视台《新闻周刊》记者跟随葛宇路回访了该路段,在绵绵细雨中,葛宇路努力地寻找一张张曾经贴在电线杆上的「葛宇路」路标。

 

「它终究是一个艺术品,即使在社会空间无法存在,我相信在展厅里面最后还是有它一个能够留下来的空间。」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路牌可能要被拆掉了呢?


葛宇路:我也是从新闻上得知的。拆掉一共花了一分钟不到,特别快。所以(这条路)三年吧,在网上火了三天,最后花了三分钟(拆除),心情还是很复杂的。



为什么想用自己的名字做艺术创作?


葛宇路:实际上这个想法雏形在(2012年湖北美院本科)毕业的时候就差不多有了。我最早把名字运用到创作里尝试,是我把学校的一条街上、墙上地上全部涂满了我的名字。但是结果对其他人造成一种干扰。在公共空间这样做还是不合适,因为它破坏了很多秩序,也不够高明。


2013年到了北京以后,我渐渐发现,城市空间里面有一些路居然没有名字,这个让我异常意外,我以为不应该有这种情况发生。这个时候我觉得如果我的路牌放在这个地方 ,它就具有了功能,它能够切实地在那边起到一个作用,也能融入那个城市空间。


我最早做得非常简易的,直接在KT板上面打印。大多数第二天就被撕了。其实双井葛宇路贴的路牌大概没过几天也被撕了,后来有点无心插柳的意味,突然2014年有一天(高德)地图上出现了葛宇路三个字,那时觉得我可以启动下一步工作,巩固这个事实。

 


这个路牌和正规路牌都是一模一样的,当时是怎么做出来的?


葛宇路:我去那一带调查了一下,看那边的路牌制作的规格和尺寸。拍了图片在淘宝上搜一下就有了,现在淘宝非常发达,他们都会有这种订单。

 


路牌上面的路标也是你当时装上的吗?


葛宇路:这个路既然叫了葛宇路,我就觉得我跟这个路有很深的联系,我应该对这条路进行一些我力所能及的维护,譬如路西头的停车标志晒褪色了,符合标准的路牌禁止停车的应该是红蓝色的。我就把这个东西欢换成新的。

 

我甚至为了拍一段录像,在那条街待了整整24小时。当太阳照着旁边苹果社区的楼,它的影子在路上滑过轨迹,到晚上半夜三点喝醉的人从酒吧回来,来来往往上下班的人,我每一个都会观察,很有意思,他们每天都和这条路发生各种各样的交集 。

 

这条街我待了很久,街上没有垃圾筒,我觉得很不方便,本来还想过来补几个垃圾筒,反正力所能及地想让这个街道完善一点。但是,现在这条街和我的某种联系似乎被剥夺了,所以我可能也不会补这个垃圾桶了。

 


你在街道两头都挂了路牌?


葛宇路:一个路的路口两端都应该有一个标识告诉你这条路叫什么,我就用一模一样的方式在街上挂了两块。当时在这里违章停车,交警会给他开罚单,罚单上面会写双井街道葛宇路。


民政部门公共服务系统截图


 

那也就是说官方和老百姓都在很长一段时间认可这条路就叫葛宇路了,后来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呢?大家怎么知道这个路的名字原来不叫葛宇路?


葛宇路:今年我拿这个作品参加了央美的毕业展,可能是学校的毕业展影响力太大了,所以有一些网友看到我这个作品以后非常喜欢,觉得我脑洞大开,上传到了网上,最后引来媒体,当地相关部门一定会有所动作。


现在,当时路灯上贴的带有葛宇路编号的牌,也被铲掉了,他们赶紧补了一个百子湾南一路的牌。路上还能捡到被铲掉的葛宇路牌,这些是可以拿回去留下来的,是很重要的记录。但是那两块路牌,现在看来是要不回来了。

 


双井街道办认定葛宇路行为违规,但够不上处罚条件。你也认为你的这个行为是违规吗?


葛宇路:我一直觉得艺术家不应该有特权。换句话说,如果你做了一件触犯了相应法律法规的创作,你就应该接受这个处罚,你不能说因为做的是艺术,就应该免受法规法律的处罚。


具体到我这个作品违规了,那就拆,如果需要批评教育我就接受批评教育,也写检讨我都很配合,因为我知道这可能就是我需要承担的后果。

 

从另外一方面说,受到了法律的惩罚,受到了规则的制裁,不代表这个作品就一定是一件不好的作品,需要有一分为二看待的眼光。


所以话说回来,我当时做出来这个东西会不太合规,但是我也认为它应该是合法,因为情节相对较轻,不会造成特别恶劣的影响,而且确确实实从出发点来说,它为大家提供了一种便利,所以我就这么做了。

 


当时在设计自己的毕业作品的时候,怎么想到了把这个作为一个毕业作品?


葛宇路:这也是经过我和老师的讨论了,其实还有一些其它的创作。主要觉得,这个路这么多年了,相当于两个葛宇路同时成长,毕业的时候展出来对这个事情的一个交待,最后决定用这个路。


咱们这个系叫实验艺术系,现在成立了学院,其实一直是提倡和社会学结合的这么一个艺术门类。老师也都提倡说要成为一个有质量的人,要做对社会有价值的作品,在今天艺术的门类其实已经非常丰富,普通的绘画在某种层面上,在社会功能性方面有所减弱。


最早的时候,抗战时期很多艺术类老前辈,他们都会到街头绘制抗战版画进行后方的宣传,那个时候其实艺术一直都是努力参与社会的进程。但是到了今天,似乎有了一种新的形态来对这个社会进行一些改良或改进,那么可能我这样一种方式就应运而生。


其实在很多西方艺术里面,都提过社会雕塑,人人都是艺术家等等,艺术已经被拓展到了生活领域,拓展到了社会领域,拓展到了公共层面。所以,其实在专业的领域,我这个并不能算特别前卫或者先锋激进的东西,事实上是早已被认可的东西,可能大众还不够普及而已。



你的毕业作品大概是一个什么形态,怎么介绍你的作品是什么含义?


葛宇路:这个作品是比较难以定义的,但是总得来说偏向于公共艺术或者行动艺术,因为它在某种层面上,唤醒了公众对自己生活的城市,自己周遭空间的重新认知。


葛宇路确实在这个过程中,引起大家对某种美的讨论吧。当然这个美变得比较宽泛了,不是我们传统说的好看,而是一种审美过程中的愉悦感吧。

 

这个作品在现场是有路牌、影像、地图,还有包括我收快递的快递单等等组合起来的,实际上任何一个单独部件,都不能独立当做某一个艺术作品,整体合成起来,制造了这样一个故事。



你当时的创作动机,更多出于艺术的创作,还是更多出于公共利益?


葛宇路:这个过程是一直变化的,最开始的时候一定是个人的动机比较多了,毕竟能把自己名字符号藏在这么一个公共系统里面,我认为是非常有意思。


但是到了后期尤其是被地图收录的那一天,我感觉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我觉得它已经切切实实起到一种功能的作用,尤其是我同事当时点外卖,如果在一条没有名字的路上订餐,可能会给送餐员造成一些困扰,我还联想到打车等等很多方方面面。到那时候我的认知就开始往另外一个方面转,这个过程是不断变化的。



有人说你自己发网贴炒作自己,你有没有想过澄清?


葛宇路:我没有刻意地澄清,我觉得很有意思。有多支持我的人认为,这个作品重新让他获得了对这个城市空间的一种新的认知吧;也有很多从艺术的角度,认为这个作品可能体现了很多「匿名」和「在线」相互之间的关系。


也有一些人质疑为什么中央美院会有我这样的人出来,但是事实上我看到很多网友有回应也进行了一些艺术的普及,艺术发展到今天已经完全不同于大家以往只是写写画画的简单的东西。



来北京后还有没有进行过其它创作?


葛宇路:我在附近找监控摄像头,搭脚架爬到和监控摄像头很近的距离处,然后和监控摄像面对面看着。因为往常监控都是来监视我们的,我是不是也可以看它?在这里,我质疑的是一种监控的权力。


我对它并不能做出实质的改变,我只是盯着它,争取盯几个小时把背后看我的人看出来,或者说我们之间能够有一瞬间的对视,我觉得那就很棒了。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浪漫的事情,因为其实每天在摄像头背后看这些街道,突然有一个人双目相交,我觉得那一瞬间会有一种温情。

 



关于公共空间,比如道路的命名都是由政府或者公共单位主导,公众参与比较少,艺术家参与得也比较少。葛宇路事件之后,你觉得它是有利于大家重新思考这个关系的吗?


葛宇路:其实历史上的艺术家很多都是积极参与社会公众进程,比如说西方的艺术家博伊斯,就通过他的艺术呼吁进行社会雕塑,甚至到今天德国的绿党就是他开始建立的,当然他是能量非常大的艺术家了。


所以艺术在这个过程中间其实是在公共空间是大有可为的。艺术在这里究竟是不是艺术也可以先不去讨论,重点是一种有想象力、有创造力的方式重新介入一些公共议题,能够唤醒大家对公共空间的重视,能够重新意识到公共资源的一些价值,以及在公共空间当中的缺失,这个是非常重要的。


所以这件作品放回到一个公共艺术的概念讨论的话,我觉得很大层面上实现了我的一些初衷,甚至是超出我的预料,我只是小范围讨论,没想到扩及到这么大。


但葛宇路终究是一个艺术品,所以即使在社会空间无法存在,我相信在展厅里面,最后还是有它一个能够留下来的空间。


如果最后还真是能够促使当地部门有所行动,不管最后挂牌叫百子湾南一路或者葛宇路也好,怎么叫都行,但是能够促使它,能倾听民众的声音,对这个城市对这个街道的细节,进行真正用心的维护,我觉得这个作品的内涵会得到进一步的拓展。




2017年7月5日,这位实验艺术学院2014级的硕士研究生,被中央美术学院以红头文件的形式作出寄过处分决定,理由是「该生严重影响学校教育教学秩序,生活秩序及公共场所管理秩序」。


网友奇怪了,在校外制作假路牌,怎么会影响学校教育教学秩序,生活秩序和公共场所管理秩序?

 

后来微博有知情人爆料,「葛宇路」事件是7月10号左右火起来,这个处分是7月5号的,处分不是针对葛宇路事件,是因为葛宇路在毕业展期间把一个巨大的阳具模型立在了美术学院国旗杆顶上,处分的是这件事。



多可爱。这不就是人民艺术家,2017的年度朋克」吗?

有人又说了,2017年度朋克应该是双料冠军。

还有一个是谁?

李银河嘛。

 


文中图片来自网络,采访部分内容摘自《葛宇路重回「葛宇路」:以艺术的方式介入公共议题》,2017年7月15日,中央电视台《新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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